去日泪如雨,来时泪若川
每个星期他都会坐两个小时的公车去见她,带她去买巧克力,看电影,或者聊天.这个寒冷的冬天,是一盒盒的榛子夹心的Meiji巧克力陪着她,在她感冒的时候,感到饿的时候,临睡之前.她知道,除此之外,他不会再给予她任何东西,譬如义务,责任,或者某种世俗有局限性的承诺.当然,她也不需要这些.
她又想起她28岁生日的那晚,在公寓式酒店房间内,她站在洗漱台的镜子前,一面刷牙一面看着镜中的他,躬着瘦弱赤裸的身子,扬起眉毛问他:你觉得我会爱上你吗?
他一脸平静的回答她:不会.
为什么?她的眼睛天真而又无辜.
因为我太平凡.
她又问道:那你,会爱上我吗?
他再次面无表情地回答她:也不会.同样是因为我太平凡.
呵~~~~~她垂下眼帘,像是发现了某个小秘密般,轻轻地笑了.
她不喜欢纠缠与沉堕,又太过容易感觉到厌倦."我已经消耗了自己所有能给予别人的感情.杯子里最后剩下的那点水,我只想留给我自己.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 她坐在小圆桌的对面,眯起眼睛,一脸疲累,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,无所顾忌地轻轻吐出那些淡蓝色的烟雾.她刚刚才跟他讲述了一个不久前发生的小故事,她与另一个男人的故事—-那个男人在她面前如何地诉说和表白自己的感情,又如何在她面前软弱地哭泣.当她说起那个男人对她的溺爱和纵容,说到她冷漠决绝地离去,把他孤独的留在漆黑的楼道里时,她忽然不知羞耻地笑了起来.笑容甜美,纯真,同时,眼泪也从她的眼角划落.他不动声色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,她接过纸巾,说那个男人决定放她独自生活. 她低下头去,转瞬又昂起来,狠狠地抽了一口烟,神情坚定地对他说:但这个游戏,何时结束,何时离开,是由我说了算!他看到她的脸在各种灯光交织的灯光下, 呈现出斑驳的光影,感觉到自己的心,就像是在被一根细小却尖利的针,点点滴滴地扎着.他竭力摆脱着这种感觉,控制着自己,不去想要推开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小圆桌,将她揽进自己的怀中,替她抹掉脸上的泪水的冲动.他最终还是没有话说,也不知道自己能够说些什么来安慰她,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一杯接一杯地续满她杯中空掉的奶茶.
初冬的雨,还在玻璃窗外沥沥地下,细细密密.打湿了路面和行人.她的内心是凛冽而又阴郁的,在许多她不曾表诉的不寻常的经历里,她逐渐意识到那个她幻想里的爱人是不可能存在于现实的世界里的,没有人能够承载她内心深处剧烈破碎的情感.可她又是因爱而生的,她无法失去爱情,即使她已经不再可能去爱上某个男人.不能去爱,那么被爱也是好的.这是她继续生活的信心,更像是一种本能,所以她仍旧将自己打扮得精致可人,在满目疮痍的世界里来回奔波,寻找能够爱她而她又愿意暂时停靠的臂弯.他从未遇见过象她这样纯粹却坦然的女子,他感到了自己的无奈和无能.
他们在网络上已经认识了好几年.那时候她在另一座城市生活,常常写些玄晦涩的文字贴在BBS上,可相册里的她,却是阳光的,有灿烂的笑容和明亮的双眸,文字的暗淡与她神彩飞扬的脸形成一种鲜明的对比,就如同她所生活的那座城市随处可见的那种叫木棉的花—-花叶相替却互不相交.他曾见证过她的幸福,在她遇见过那个能令她心动的男子并义无反顾地穿上嫁衣,甘心沉下心来过平淡安稳的生活的时候.然而在现实琐碎的婚姻里,她看到了男人的虚伪和诺言的期效.她没有得到她甘心情愿地付出后以为会有的回报,她感受到了真实,残酷的真实折磨了她,一次又一次,使她厌倦和失望.一年后,她终于等到了自己的心灰意冷,放弃曾为之努力和视若珍宝的爱情,绝然地结束不到三年的闪电式婚姻.回到这座城市,从新生活.
大概是某个夜晚,他看到她在QQ签名里写道:征.拥抱一个,不带私欲.温暖木头人,手势持久,无需对白.他想起一年前的夏夜, 他们一起出来宵夜,在嘈杂的食肆内,她握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样子.微醺的脸,红通通地,像一朵开到极盛时被一场急雨袭击后的凄艳桃花,停在还来不及凋零的枝头上.
再次见面已是一年之后,她穿一件黑色的纱质T恤,围了条黑色的小毛披肩,下身是一条黑白格子的马裤,同样是黑色的丝袜里套了一双低跟短靴,长长的头发扎在脑后束出马尾.纯黑的装束映衬出她苍白的脸,更显娇小与瘦弱.风情的眼睛画了长长上挑的眼线,浅淡地晒伤斑在眼角零星散落,但她神情却比一年前初见时还要愈发地落寞.她松开马尾,撩起头发给他看手术后还在愈合结疤的痂,凝结后乌黑的血块突兀地粘在头皮上,周围有一圈碘酒长期涂抹的黄渍.他不知道这一年里她又经历过些什么,问询的目光下,她讪笑着,轻描淡写地解释道:关了服装店,亏了挺多钱,刚结束我人生最后一场恋爱.我们相处得很糟,打了几回架,我不告而别,逃了出来.他对她说:恩,一切会好起来的.然后他长时间地凝望着她,看着她埋下头去大口大口的吃东西,喝茶,买化妆品, 跟他东拉西扯.她总是会不经意地突然笑起来,笑容仍旧明媚醉人,可瞳仁却是冷漠疏离的.他似乎看到了她被幸福和痛苦击落的样子,看到她一次次艰难地爬起来,倔强桀骜地站在荒芜的沙石间,没有任何依靠.他想伸出手去,给她以长久地拥抱,用尽身体的余温来安抚她内心流血的伤口.
黑暗中,她侧过身去枕着他的手臂,他顺从地抱着她柔软的身体顺势用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.她的身体是冰凉的,胯骨异常突起,他贴住她的背脊,没有感受到她的心跳,可她的脸却是滚烫的,氤氲出百威的麦香和耳后淡雅诱人的花朵气息.他轻轻地吮着她的耳垂,舌尖四处游走,落在她的颈后肩头,她并不拒绝他,而是微微地舒展着身体, 发出一阵阵慵懒的低吟,像头正享受着爱抚的小兽.慢慢地,她的体温逐渐回暖,她开始回应他,转过头来,把手贴在他的脸上,摸索着找到他的唇,然后,覆上去亲吻他.
是他缓慢而又轻柔的抚摸手势唤醒她沉睡的记忆.她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朋友写过的一首小诗:如果你把手贴在我的胸膛,听我的心跳;那我也会把手放在你的胸口,看你的乳房.曾经她会把手放在他胸膛的那个男人如今远在千里之外,她不会再愿意聆听谁的心跳,而远远地伫足于人群之外,昂起一度虔诚俯低的头,麻木地冷眼旁观世间种种悲喜痴怨.偶尔,她也会投身,某个拥抱或者某个人的情谊,但她不再沉溺.就像蜻蜓,点水而过,沾湿了翅膀,也能再次飞翔.
她的嘴是甘甜的.在他们亲吻的时候她会睁着幽深的眼睛看着他,如同一面寂静的湖,暗涌深藏又不露丝毫涟漪.当他小心翼翼地进入她的身体时,发现她平日淡漠的瞳仁忽地就亮了,在深静的夜里灼烧着恐惧和向往. 她太瘦小了,丰腴的那部分乳房也无法掩盖她脆弱的肋骨,他感觉到羞耻与罪恶,一把翻转起她,不忍再将她置于身下,接着,在昏暗的光线下,他看到了她的脸上交织着痛苦和快乐的神情,娇小身体在不自觉地颤动痉挛,一下,又一下,像一尾被打捞上岸濒临死亡的鱼.然后,她又似孩童般纯真地笑着,眼泪却顺着脖子流到她的锁骨上.他不曾见过这种复杂而又矛盾的失控表情,他把手伸过去,触到她温暖的眼泪,轻声对她说:你好美.
如果,如果有一天,我消失了,你会怎样?她捧着他的脸问他.她总是会随时随地突然地问他一些令人哭笑不得没有答案的问题,像个恶作剧的孩子,带着一种天真的邪恶.通常,这些问题也是不需要某种具体性的答案的.她不在乎他会如何回答,或者他的沉默.她知道很多释放都是没有入口来接收的,她仅仅只是想要表达.
他沉默没有说话,眼中浮现出她的背影,她削瘦单薄的赤裸背影.尖翘的蝴蝶骨贴在她瘦削的背脊上使她看起来像只震翅欲飞的鸟;靠近尾椎的上方有枚蓝红相间的纹身—-一朵开满枝桠在破碎里盛放的心.蓝色相间的纹身在惨白的浴室灯光下狠狠地刺痛着他的眼睛,那是她曾经爱过的证明,也是她曾信仰的图腾.是的,她总是会离开,然后消失在他的生活里.她的心里不再残留爱情,象那枚纹身图案,盛放天破碎里,失去了再次为某个人而留低的能力.他们的身体痴缠可她的心却属于远方属于流浪和离别,她永远也不可能爱上他.他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,然后,微笑着对她说:我会当这一切都是做了一场梦,然后,梦醒了.
不能相爱的两个人,他们之间所拥有过的激情温暖,抵足缠绵,不过是一场华丽的幻觉,随之而来的,除了幻灭,不会再有其它任何丝毫可能.当然,他们也不会有失望,因为没有付出和希望,就不会有期待中回报和失望.
她避过嘈杂的乐声,俯在他耳边,眨着慧黠的眼睛继续问他:我想知道,于你而言,如果这是一场梦的话.那么,它是美梦,还是恶梦?
他镇定地看着她抿着嘴忍住笑意的表情,认真地说:我想,我会一直记得你.这个梦究竟是美梦还是恶梦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.只要这是快乐的,那就够了,那也就是值得的.
她扭过头去咧开抿住的嘴,在斑斓的灯光下,似笑非笑的脸目光深长悠远.
这天是冬至.气温骤降,天色暗沉,路边梧桐上已所剩无几的黄叶还在被呼呼地风大片大片地吹落下来.他坐在公车尾部,透过玻璃窗看着路上急步而走的行人, 怀抱着一个中号Watsons购物袋,袋子里装着她喜欢的榛子夹心的Meiji巧克力.这个冬天注定异常寒冷,他想,也许两个人靠在一起相拥的温度能躲得过这个城市凛冽的风雪.他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有见过她.打她电话总是关机,她的QQ头像也一直都是灰色的,他决定去她租住的寓所找她.
敲了很久,在他几乎要相信屋内没人在准备离开的时候,门被打开了.一个睡眼惺忪的年青男人探出头来,警戒地问道:你找谁?他报出她的名字,然后,那个年青男人用一脸不耐烦地神色冷冷地告诉他:她搬走了,据说是要去南方,嫌这座城市太冷了.他来未及礼貌地道谢,门就被"砰"地关上了.
他走出小区入口,天忽然下起雪来,像羽毛一样轻柔地飘落下来,落在他的肩上.路上的行人紧缩着脖子快步走着,所有的车辆都开启了雾灯和应急灯,黄色的灯光四处闪烁,晃花了他的眼睛,远处传来孩子们欣喜的尖叫.他打开购物袋,拆了一盒巧克力,放进嘴里,细细品尝,然后他仰头,看着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,看着洁白的雪花,漫天飞舞,一朵朵轻轻地落满他的眉目,感受着它们被皮肤的微温溶化成水的过程,想像着,那是她震翅离去时所抖落的羽毛.





哇,很美的故事啊。可以拍短片了
美 但是很长